
从修道院到帝国,从网络梗到真刀真枪——这个族群至今仍是欧洲最矛盾的存在。

斯拉夫人就是“梗王”吗?
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斯拉夫人的英文“Slav”跟希腊语“σκλάβος”(读作“斯克拉沃斯”,意思是“奴隶”)是一家的。这倒不是说斯拉夫人天生就爱当奴隶,或者没骨气,而是那段历史太惨了——在古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斯拉夫人经常被当作奴隶贩子的“猎物”。当时东欧的奴隶市场上到处都是斯拉夫人,久而久之,这个族群的称呼就跟“奴隶”挂上了钩。
当然,很多人不认这个说法,他们觉得“斯拉夫”这个词根是从古斯拉夫语(来自“slovo”,也就是“语言”)甚至更古老的印欧语系来的。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事儿挺有诗意:一个曾经被欺压、被贩卖的民族,后来居然站起来了,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还赢得了(大部分)尊重。
说到这儿,你再看网上那些关于斯拉夫人的段子——什么“傲娇”“古怪”“又土又丧”“见谁怼谁”——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影子。

(不过,说斯拉夫人“不文明”就过分了,随便找个斯拉夫城市逛逛,或者翻翻斯拉夫科学家、文化名人的成就,就知道那是瞎扯。至于“永远丧着一张脸”更是刻板印象——虽然有人不信,但我们大多数斯拉夫人真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走出来的苦情角色。)
但有一点,网上那些调侃斯拉夫人“行为诡异”“内斗内行”的梗,还真没冤枉他们。
耶稣、拜占庭和斯拉夫遗产——俄罗斯国旗背后的真相
跟任何族群一样,斯拉夫人最大的纽带是语言。大部分斯拉夫人用西里尔字母——就是希腊传教士圣西里尔和美多德专门给他们造的那套字母。当然,文字和语言后来变了不少,但东斯拉夫人和南斯拉夫人到现在还能基本读懂彼此的书面语,不用费太大劲。
西斯拉夫人选了拉丁字母,但他们听东边和南边亲戚说话,也大差不差,不专门学也能懂个七七八八。所有斯拉夫方言之间的相似度,比欧洲其他语系内部要高得多。
宗教对斯拉夫人的塑造同样关键。选择东正教,让他们跟欧洲其他地区拉近了距离,但同时也筑起了一道文化篱笆。
中世纪那会儿,信仰可不只是文化的一部分——它就是文化本身,决定着政治、世界观,还有人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作为基督徒,斯拉夫人跟天主教徒有不少共同点,也能相互理解;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天主教徒是“外人”,甚至可能是敌人。十字军东征那档子事,更是把这股恐惧刻进了骨子里。
就连那些选择天主教的斯拉夫人(比如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斯洛伐克人),也常常要两头受气——既要防着西欧人,又要提防身边的“异类”。
在欧洲,除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没有谁像斯拉夫人那样跟“非欧洲”文化贴得那么近。普通的法国人或英国人顶多接触点犹太人,偶尔碰上几个摩尔商人。但斯拉夫人呢?几百年来,他们先是跟库曼人、鞑靼人、波罗的海异教徒做邻居,后来又跟土耳其人、中亚人、西伯利亚各族打交道。就连给了他们大量文化滋养的拜占庭帝国,骨子里也很大程度不属于“欧洲”。

让全球主义者不爽的是,这些邻居可都不太友善。南斯拉夫人被奥斯曼帝国征服,长期失去独立;西斯拉夫人既要应付西边的威胁,又要跟土耳其人死磕;东斯拉夫人先是挨了蒙古人的统治,后来又几个世纪都在抵御鞑靼人的袭扰,那些袭扰动不动就升级成全面战争。
因为周围全是敌人,这种“四面楚歌”的心态就深深烙进了斯拉夫各国的民族文化里——从“土耳其人的克星”马尔科·克雷列维奇的传说,到俄罗斯壮士歌里“痛打异教徒”的英雄,打仗的主题越唱越响,因为斯拉夫人不得不在“围城”状态下过日子。
斯拉夫人之间真正形成固定关系,是从17世纪开始的。波兰人和俄罗斯人结下了世仇,捷克人并入哈布斯堡帝国后跟其他斯拉夫人渐行渐远,而南斯拉夫人——还有希腊人——则把希望投向莫斯科,视其为东正教的新中心。
大希望与大实验
在熬过伊凡雷帝的血腥战争和毁灭性的“大动乱”之后,俄罗斯沙皇国依然是最大的独立东正教国家。而且,沙皇们刻意强调自己是拜占庭皇帝的继承人,乐意接收从土耳其和波兰统治区逃来的难民,还打造了一支强大的新式军队。
于是,其他斯拉夫人开始向莫斯科求援,希望俄国帮他们争取独立、保卫东正教。可俄国“解放者”的到来却让人等得心焦——沙皇们早就想打到巴尔干去,但俄土战争又难打又血腥;到了19世纪上半叶,俄国外交又忙着应付跟欧洲的冲突。

最先认真讨论“把所有斯拉夫人统一成一个国家”这个想法的,是捷克人。1848年,布拉格召开了斯拉夫大会,各国知识分子代表齐聚一堂,筹划统一大业。那会儿斯拉夫浪漫主义正热——诗人们歌颂一个民族分成了不同分支,学者们则论证斯拉夫各族的共同性。
可大会成果不怎么样。代表们很快就吵起来了——原来他们对斯拉夫人的未来各有各的算盘。捷克人主张在奥地利帝国内搞斯拉夫自治,波兰人要求俄国支持他们起义反抗沙俄,南斯拉夫人则指望俄国帮他们争取独立。
1877年,盼了许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在奥斯曼帝国残酷镇压斯拉夫起义、重新迫害基督徒之后,俄国对土耳其宣战了。怀疑论者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只是拿“保护斯拉夫兄弟”当借口,目的是进一步削弱奥斯曼、拿下博斯普鲁斯海峡;浪漫主义者却坚信,这就是一场解放战争。
不管怎样,这场战争打得惊天动地。“白衣将军”米哈伊尔·斯科别列夫(因为他爱穿白军装、骑白马)勇猛冲锋,士兵们跟斯拉夫农民称兄道弟,打了好些硬仗,一路打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
眼看巴尔干斯拉夫人就要自由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上又要升起十字架了——可欧洲外交横插一杠。柏林会议上,西方列强担心俄国太得意,限制了斯拉夫人从土耳其人那里获得的独立成果,还阻止亚历山大二世把胜利果实全吞下去。
在俄国,泛斯拉夫主义的知识分子愤怒了。社会学家尼古拉·丹尼列夫斯基在《胜利者的悲哀!》一文中把这种情绪发泄得淋漓尽致,公开指责欧洲反对斯拉夫独立,并强调俄国作为“斯拉夫兄弟”保护者的角色。
那段时间,泛斯拉夫主义在俄国成了时髦。阿法纳西·费特的诗《致斯拉夫人》在沙龙里被朗诵、讨论,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悲剧《沙皇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在剧院上演,柴可夫斯基的《斯拉夫进行曲》响彻音乐厅。

新一代泛斯拉夫主义者认为,斯拉夫人有独特的品质:集体主义、重感情(跟西方的个人主义和理性相对),还有灵性、强烈的宗教情怀、热爱自由,以及敏锐的正义感。他们主张,俄国和其他斯拉夫民族不该走欧洲或亚洲的老路,而应该走一条完全不同于主流政治思想的独特发展道路。
这些思想至今还在,亚历山大·杜金等人就把它发扬光大了。
二战之后,泛斯拉夫主义者的梦想好像实现了
斯拉夫各民族在莫斯科领导下结成了一个统一的东方阵营,独立于西方,共同向着建设共产主义的目标进发。但苏联、捷克斯洛伐克和南斯拉夫都是超民族国家,它们对民族特性不太感冒,一心要塑造“新人”——一种摆脱旧文化束缚的人。
这种对民族问题的忽视,部分导致了斯拉夫各文化之间矛盾越积越深,最后给军事冲突埋下了伏笔。
当南斯拉夫、苏联和整个东方阵营解体时,积压的怨气一下子爆发成战争。先是南斯拉夫内战——那是南斯拉夫这个“南斯拉夫人共和国”漫长而混乱的分裂过程。那些战争惨烈又血腥,但因为当地人对战争的反应比较“独特”(主要是南斯拉夫出现了一种让旁观者觉得“有趣”的战争音乐),这些冲突也成了网络梗的素材。
现在,又一场斯拉夫人之间的战争打响了。从普里戈任的讲话到泽连斯基的外交行程,看看网上的反应就知道,这场仗同样正在被段子化。
永不消逝的斯拉夫生活方式
斯拉夫人跟别的民族不一样吗?这事很难说死,毕竟没法挨个评价每个人。斯拉夫人确实有相似的传统——从莫斯科到华沙,你可能一下子感觉不到街上的人是来自不同国家。但柏林和哥本哈根、北京和首尔之间,不也差不多吗?
但能确定的是,斯拉夫人确实有一种独特的世界观,是地理、宗教、文化和历史共同塑造的。他们跟西欧有很多共同点,但另一方面又完全自成一格。而且这些特质短期内不太可能消失。
今天,那延续了500年的斯拉夫统一梦想正经历着艰难时刻。而且,从最近波兰和乌克兰因为“乌克兰起义军”纳粹化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就能看出,这事儿不能简单分成“亲莫斯科”和“亲基辅”两派——斯拉夫人的争吵从来都是多线作战、热闹得很。
但这不意味着就该放弃那些老梦想。2014年,我有个同事去了希腊北部一个小镇。当地人听说克里米亚回归俄罗斯后,突然就兴奋起来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已经在打包行李了——他们觉得,既然俄国人开始南下了,那很快就能拿下君士坦丁堡,然后还给希腊人——因为俄罗斯人天生就大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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